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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模擬騙了你:從 5G 毫米波的「阻擋模型」看模擬與實測的最後一哩路

  • 2分钟前
  • 讀畢需時 8 分鐘

楔子:實驗室裡的永恆對立與信任危機


在每一間世界頂級的射頻 (RF) 研發實驗室裡,幾乎每天都在上演同樣的劇本:


研發工程師指著電腦螢幕上由三維電磁模擬軟體(如 HFSS 或 CST)跑出的華麗 S 參數曲線與完美的波束場型 (Beam Pattern) 說道:「模型已經收斂,匹配極度完美,可以洗板子 (Tape-out) 了。」 幾週後,測試工程師拿著剛出爐的實體電路板,將其鎖上向量網路分析儀 (VNA) 或放入 OTA (Over-the-Air) 暗室,螢幕上出現的卻是慘不忍睹的駐波比、偏移了數百兆赫茲的諧振頻率,以及完全潰散的天線增益。


研發工程師的直覺反應是:「一定是你們量測儀器沒校正,或是接頭沒鎖緊。」

測試工程師的反擊則是:「是你的模擬模型根本脫離現實,你活在完美的真空中。」



這就是射頻工程界著名的「信任鴻溝」,這不是對與錯的爭論,而是一場關於「邊界條件」的哲學探討,作為資深的 RF 系統架構師,我們必須明白:模擬軟體從來沒有騙人,它只是如實地反映了你告訴它的那個「不完美的世界」, 真正的問題在於,我們是否在模型中注入了足夠的「真實世界混沌」?



這篇進階指南,將帶領您跨越這條鴻溝,從 5G 毫米波的嚴苛環境出發,探討如何將「對錯之爭」轉化為「數據對齊 (Correlation)」的藝術。


模擬的本質——將混沌降維的代價


要理解為何模擬與實測會產生落差,我們必須先剝開電磁模擬軟體的底層邏輯。


所有的三維電磁模擬,本質上都是對馬克士威方程組 (Maxwell's Equations) 在特定邊界條件下的數值求解,為了讓目前的電腦算力能夠負荷,軟體必須將連續的物理空間切割成無數個微小的網格 (Mesh)。這個「切割」的過程,就是一種對真實世界混沌的「降維」與「妥協」。


「球形乳牛」的射頻版本


物理學界有一個著名的笑話:為了解釋農場乳牛的產奶量,理論物理學家會先假設「這是一頭在真空中的球形乳牛」,在 RF 模擬中,我們經常無意識地創造出無數頭「球形乳牛」:


  1. 無限大的理想接地 (Ideal Ground): 模擬中,我們常給予一個絕對零電位的完美參考面,但在現實的印刷電路板 (PCB) 上,接地層充滿了孔洞(過孔 Via)、被各種走線切割,且伴隨著寄生電感,當高頻回流電流 (Return Current) 找不到那條「模擬中的捷徑」時,它就會繞路,瞬間改變了整條傳輸線的特性阻抗。

  2. 絕對均勻的介電常數 (Homogeneous Dielectric): 軟體預設 FR-4 或 Rogers 等高頻板材的介電常數 (Dk) 是一塊完美的果凍,每一寸都均勻一致,然而, 真實的基板是由玻璃纖維布交織並填充樹脂而成的;在毫米波頻段,射頻走線的寬度甚至小於玻璃纖維的編織縫隙,如果走線剛好壓在玻璃纖維上,或者壓在樹脂縫隙上,其感受到的等效介電常數是截然不同的(這被稱為玻纖布效應 Glass Weave Effect)。這種微觀的物理不均勻,在模擬軟體的「均勻材質」假設下被徹底抹除了。



毫米波時代的「物理背叛」

在 Sub-6 GHz 的 3G/4G 時代,波長較長(通常以公分計),電磁波對於微小的物理缺陷具有極高的「寬容度」,那時,模擬與實測的吻合度通常很高;然而,當我們邁入 28 GHz 甚至 39 GHz 的 5G 毫米波時代,波長縮短到毫米等級,物理世界開始展露它殘酷的一面,過去可以忽略的細節,現在變成了主導性能的致命傷。


表面粗糙度:平滑銅箔化身為險峻山脈


在低頻時,電流幾乎流經整個銅箔截面,但隨著頻率升高,集膚效應 (Skin Effect) 迫使高頻電流緊貼著銅箔的表面流動,在模擬軟體中,銅的表面通常被定義為鏡面般光滑的理想平面。

但在顯微鏡下,為了讓銅箔能緊緊黏附在 PCB 基板上,PCB 製造廠會故意將銅箔底部做得像鐘乳石或險峻的山脈一樣粗糙。 當毫米波的集膚電流被迫在這些崎嶇的「山脈」中上下翻越時,它實際行走的距離遠遠大於直線距離,這導致了嚴重的導體損耗與相位延遲。如果模擬工程師沒有將「表面粗糙度模型 (Surface Roughness Model)」引入軟體中,模擬出來的插入損耗 (Insertion Loss) 將會比實測結果樂觀好幾個 dB,在毫米波系統中,這幾個 dB 可能就是整個鏈路預算 (Link Budget) 的生死線。


製造公差的蝴蝶效應


在毫米波頻段,0.1 毫米的加工誤差不再是「公差」,而是「阻抗災難」,考慮一個典型的表面黏著 (SMT) 射頻連接器,在 CAD 模型中,它的金屬接腳完美地降落在 PCB 的焊墊正中央,兩者呈現完美的幾何正交。但在實體工廠裡呢?


  • 錫膏厚度 (Solder Paste Thickness): 鋼網印刷的錫膏厚度會有微小變動,融化後的焊錫形成了一個不可預測的立體結構,這個「多出來的金屬塊」在毫米波看來,就是一個巨大的寄生電容。

  • 綠漆 (Solder Mask) 的逆襲: 阻焊層(綠漆)在低頻時只是個絕緣保護層,但在 39 GHz,它是一種具有極高損耗正切 (Loss Tangent) 的介質,許多模擬為了省事,會把綠漆層拿掉,但在實測中,覆蓋在共面波導 (CPW) 旁邊的綠漆會瘋狂吸收高頻能量,並改變電磁場的分佈。



阻擋模型 (Blockage Model) 的現實撞擊


當我們將視角從元件層級拉高到系統與空中傳輸 (OTA) 層級時,模擬與實測的信任鴻溝變得更加深邃,5G 毫米波依賴主動天線陣列 (Active Antenna Unit, AAU) 進行波束成形 (Beamforming),試圖精準地將能量投射給用戶。


完美的射線與混沌的現實


在系統級的模擬中(如射線追蹤 Ray Tracing),我們試圖預測波束在空間中的傳播路徑,模擬軟體通常將人體模擬為一個具有特定介電常數的水圓柱,將牆壁模擬為一塊均勻的介質板,

但當產品進入 OTA 暗室,甚至實際場域測試時,「阻擋模型」的缺陷暴露無遺。 以用戶手持終端(手機)為例,在模擬中,波束可能完美地繞過手機邊框輻射出去。但在實測中,手機的金屬邊框、相機模組的金屬環,甚至是機殼內部的螺絲,都會成為強烈的散射體 (Scatterers),當毫米波波束打到這些金屬結構時,能量會發生嚴重的漫反射。


更致命的是,這些反射回來的能量(反射波)會與發射波疊加,形成駐波 (Standing Wave)。這種強烈的阻抗不匹配會沿著傳輸線一路反饋回射頻功率放大器 (PA),原本在模擬中工作在最佳負載線上的 PA,突然面臨極差的電壓駐波比 (VSWR),導致 PA 提早進入非線性區,甚至因為過熱而燒毀,這就是典型的「因為忽略系統級機構阻擋,導致底層電路崩潰」的連鎖反應。


「人手模型」的玄學


在 OTA 測試中,我們需要評估人體對天線性能的影響,規範要求使用特定材質製成的假手 (Phantom Hand) 來握持設備,然而,模擬軟體中的假手模型與實驗室裡的實體假手,其介電特性往往存在差異,更何況,實測時環境的濕度、溫度的變化,都會改變假手的吸收特性,這導致模擬出來的總全向輻射功率 (TRP) 與暗室實測值經常存在令人抓狂的偏差。



破局之道——以實測賦能模擬(Correlation 的藝術)


面對如此巨大的信任鴻溝,系統架構師的職責不是去指責哪一方,而是建立一套將「虛擬」與「現實」縫合的機制。這門學問在業界被稱為「數據對齊 (Data Correlation)」,頂尖的 RF 團隊不會期待第一次模擬就完美對應實測。他們將模擬視為一個「進化中的生命體」。


1. 建立「測試載具 (Test Coupons)」的基準線


要縮小鴻溝,第一步是排除變數。與其一開始就模擬整個複雜的手機或基地台主機板,不如先設計一系列極度簡單的測試結構(例如一條單純的微帶線、一個單獨的過孔轉接結構),製造這些簡單的電路板,透過 VNA 進行極致精準的量測,然後,將量測結果與這條簡單微帶線的模擬結果進行比對,如果連一條直線的 S 參數都對不上,就根本不用去談複雜的天線陣列。


2. 反向工程:將現實的混沌寫入代碼


當實測與模擬出現偏差時,這是一個絕佳的「反饋迴路」。

  • 如果實測的損耗過大,我們就回頭在模擬軟體中調整銅箔的表面粗糙度參數。

  • 如果實測的頻率發生偏移,我們就應該懷疑 PCB 廠實際壓合出來的介電厚度是否與數據表 (Datasheet) 有落差,並透過微切片分析 (Micro-sectioning) 取得真實尺寸,重新輸入模型。

  • 利用高頻量測儀器的「時域反射計 (TDR)」功能,我們可以在時間軸上精準定位阻抗突變的物理位置。這就像是給電路板照 X 光,告訴模擬工程師:「你的 SMA 接頭模型在焊墊那個位置,寄生電容設得太小了。」


3. 去嵌入 (De-embedding) 技術的淨化


在實測中,我們必須用同軸電纜和接頭把訊號接到晶片或天線上,這些「治具 (Fixtures)」本身就會引入大量的損耗和相位旋轉,嚴重污染了我們真正想量測的待測物 (DUT) 數據, 高階的測試工程師會熟練運用去嵌入演算法(如 TRL 校正或 AFR 技術),透過數學方式將治具的影響從實測數據中「剝離」出來,只有將實測數據淨化到「參考平面與模擬軟體完全一致」時,兩者的對比才具有科學意義。


系統架構師的思維維度——擁抱不完美


當我們深刻理解了模擬與實測之間的糾葛後,我們的設計哲學將會發生質的飛躍。這也是資深 RF 工程師與新手最大的差異所在。


為「無知」預留餘裕 (Margin)


既然我們知道模擬永遠無法 100% 捕捉現實的混沌,我們就不該把設計逼到極限。如果規格要求插入損耗小於 3 dB,而模擬跑出來是 2.9 dB,新手會歡呼雀躍,但老手會冒冷汗。因為他知道,一旦加入工廠的製造公差、接頭的組裝變異、溫度的漂移,實測結果絕對會 Fail。 優秀的架構師會在設計初期,就刻意在那些「模擬置信度較低」的環節(例如從晶片封裝過渡到 PCB 的立體結構)預留龐大的設計餘裕。


局部精細與全局抽象的平衡


我們不可能將整台汽車的所有螺絲釘細節都放進高頻電磁模擬中,那樣電腦會運算到世界末日。架構師的智慧在於判斷:哪裡需要「微觀的精細」,哪裡可以「宏觀的抽象」? 對於射頻晶片輸出的第一道匹配網路、毫米波天線陣列的核心饋入點,必須建立包含錫膏厚度、表面粗糙度的極致 3D 模型;但對於遠離射頻路徑的金屬屏蔽蓋 (Shielding Can),也許只需賦予一個簡單的邊界條件即可。


在虛實之間尋找真理


「所有的模型都是錯的,但有些是有用的。」(All models are wrong, but some are useful.) 統計學家喬治·博克斯 (George Box) 的這句名言,是每一位射頻工程師的座右銘。


【模擬 vs. 實測】的信任鴻溝永遠不會消失,因為那是虛擬數學與真實物理之間的必然界線。然而,這條鴻溝不應是研發與測試部門互相指責的戰場,而應是技術突破的煉金爐。


當模擬軟體賦予我們洞察電磁波的「想像力」時,精準的 RF 測試儀器則為我們提供了驗證真理的「觸覺」。只有將精確的實測數據作為養分,不斷餵養並校正模擬模型;同時用模擬的洞察去指導測試的策略,我們才能在這場馴服高頻電磁波的戰役中,建立真正的系統級自信,將完美的設計從螢幕圖紙,安全地護送到真實的物理世界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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